醉生梦死

                   临川一梦,为情做史
 

 题记：明清传奇是由宋元南戏发展而成的戏曲形式。它产生于元末，在明初流传，到了明嘉靖年间兴盛，至万历而极盛，并延至明末清初，作品之多号称“词山曲海”。汤显祖所做传奇“临川四梦”之一《牡丹亭》，属于明清传奇之一。写少女杜丽娘在梦中与书生柳梦梅相爱，梦醒后忧郁而亡。三年后，杜丽娘鬼魂与柳梦梅相见，因情而复生，并与柳结为夫妇。最后柳考中状元，团圆结束。

《牡丹亭》代表了汤显祖戏剧的最高成就，千古传奇，堪绝《西厢》。在明中叶“传奇”之林里，它能够独树一帜，张扬至今，自有他非凡的思想内涵和艺术魅力。

        一

      “生生死死为情多，奈情何？”其实用现金通俗的语言来评价《牡丹亭》的故事情节，不过是：才子佳人，生死轮回，姻缘际会而已。纯粹一种痴人说梦或者说是风花雪月之念。杜丽娘一梦而病而夭，似乎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伤春之情，人皆有之。花园一游，何至于为情而死。就因为 “可惜妾身颜色如花，岂料命如一叶乎”？就因为忧虑天然易逝，娇艳易容？而减的玉肌憔悴，冤死阎罗？其实，汤在此虚构的主旨在于称颂一种天然之情。"嗟夫！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作者自云）。肯定人性中必定有的真情，破除“恒以理相格”的藩篱，这就是《牡丹亭》一剧的中心主旨之所在。自明朝开国以来，刑法严律，程朱理学，集权专制日趋极端化。汤显祖是清醒的，在人性自由和制度压抑的双重矛盾里，他不能任由情，欲，念死在规范的藩篱里。任何一个时代都有冷漠犀利的呐喊者，汤显祖就是栖息在明王朝的一只孤独的大雁，无人唱和的悲鸣。如杜丽娘在偌大的花园里顾影自怜，忧郁而亡亦属自然。

      杜丽娘本是官宦之女，其父位高权重，本应是集宠之身，独为何一梦柳生，相思成灾？这种情节构造，应该在说明另一种消极理念：人世无常，生死有命，轮回注定，人之奈何。杜丽娘之生之死，生死谱上记得分明。柳梦梅之高中，亦属天意如此。这悲悲喜喜，曲曲折折，其实早就安排好了，只是等人去演绎。汤显祖却用此告诉我们：人性得到解放，欲念得到满足，人死都可复生。可见，真情，真性之可贵，可见，封建王国吃人的成规陋习有多少。世间如杜柳之情者有几人？在“牡丹亭”下，杜氏丝毫无礼教纲常之禁锢，任由情感奔涌而出，唱响了一曲情爱的壮歌。死后鬼魂追寻柳梦梅，夜夜云雨，缠绵热烈。在讲究伦理的封建社会，此举无异逆天而行，引火自焚。汤显祖能用如此大胆的笔墨描绘他们的爱恋之情，的确不同凡响。然而，在杜生的一面，作羞之举，矜持之态，恍若隔世。阴阳相隔，人之于世，受缚之行为正是社会的真实写照——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径曲梦回人杳，闺深佩冷魂销。似雾濛花，如雲漏月，一点幽情动早......秦宫一生花里活，崔徽不似卷中人......止堪深阁重帘，谁教月榭风檐...... 拜月堂空，行云径拥，骨冷怕成秋梦。世间何物似情浓？整一片断魂心痛……请听这重重深闺的声声哀怨，情无所依，梦无所脱的尴尬和无奈酸楚在这样一个弱小的女性身上重重包裹。身不由己的命，行不由意的活着，人似乎只是社会的傀儡。在制度的空隙里繁衍苟且。无怪乎杜丽娘会一梦而亡，香消玉陨。“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只是梦而已，梦醒了一切都是现实，杜丽娘还是得莲步轻移，照花独眠。最后终是雁过无声，老在如花的年龄。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封建制度的森严，道德纲常就像一根金箍棒紧经的套在他的子民的头上，他们动弹不得，一言一行都有轨而循。杜丽娘最后难免以一句“三分春色描来易，一段伤心画出难”葬于梅下。

总之一句话，汤显祖是敏锐的，他在时代里扑捉生活的气息，并且诉诸笔端，用文人的责任心立于世，警于世，安于世，用《牡丹亭》谱写了一曲人性解放的赞歌。

       二

另外，牡丹亭的艺术魅力也是显而易见的，汤显祖对于景物用词之精之妙，把握得恰倒好处，简繁有度。写游园一段，极尽笔墨描绘园内之姹紫嫣红，恰恰引起了杜丽娘的伤春之情，形成对比，使下文的病发有水到渠成之意。写人复生，柳梦梅高中之时，用一串排比的数字一笔带过：喜的一宵恩爱，被功名二字惊开。好开怀这御酒三杯，放着四婵娟人月在。立朝马五更门外，听立街里喧传人气概。七步才，蹬上了寒宫八宝台。沈醉了九重春色，便看花十里归来……十年窗下，遇梅花冻九才开。夫贵妻荣八字安排。敢你七香车稳情载，六宫宣有你朝拜。五花诰封你非分外。论四德、似你那三从结愿谐。二指大泥金报喜。打一轮皂盖飞来。简单说明，而团圆的欢喜结场面一览无余。再就是汤显祖多用反复的语句来描绘人的心情和场景：天意秋初，天意秋初，金风微度，城阙外画桥烟树。看初收泼火，嫩凉生，微雨沾裾。移画舸浸蓬壶。报潮生风气肃，浪花飞吐，点点白鸥飞近渡。风定也，落日摇帆映绿蒲，白云秋窣的鸣箫鼓。何处菱歌，唤起江湖？

戏剧效果加强，文学色彩也很浓厚，有效的烘托了气氛和环境。

生死一梦

————汤显祖《牡丹亭》

  《牡丹亭》属汤显祖“临川四梦”之一。代表了作者戏曲创作的最高成就，不论从剧作体制，思想内涵，还是人物形象，艺术手法个方面来说，都有其非凡的成就和贡献。它不仅折射了当时的历史现实和社会意识，同时表达了作者的悲喜忧欢和憧憬向往。《牡丹亭》有控诉有讽喻有歌颂有挣扎。在生与死。情与理，弃与求之间辗转树言，汤若士用一点才思，一、万分灵气，构铸了这样一部划时代的煌煌巨著。令解读者扬扬万言，犹不尽意。以下仅从《牡丹亭》象征性的意象以及杜丽娘感梦之死而复生两方面来浅释汤之牡丹亭（这里的梦既指汤之梦，也指杜之梦，是现实与剧作的结合）。

                          妙哉意象

   首先，从意象来说，牡丹亭乃一花木之盛宴。柳，梅，桂，杜，百花在“言怀”一出里尽皆出现。有人说：柳者，天地之柔情也，最善抽思。作者独取柳之姓，完全可见剧作之旨意在言情。“杜”，现代汉语解释为“棠树”又称杜树，乃是花木一种。杜柳之缘，正是花木之缘，作者在此以另外一种隐喻的形式表现出来，的确有他独到的韵味。而且这些花木贯穿全篇，如杜柳之梦中相遇于芍药栏前，牡丹亭畔。落花惊醒杜丽娘，感万紫千红，忧郁而死。死后葬于梅树下，父亲立梅花观以供灵位。柳梦梅拾画与牡丹亭前，幽媾于梅花观内。等等，无一不紧密相连，不离柳梅之属。籍此言情，细如柳丝，艳若杜棠，人世间最纯正的爱情莫过于此。最特别的一点是，作者在此以杜为女，柳为士，似乎有些颠倒事实，所谓扶风弱柳，婀娜多姿，多用来赞美女子的体态之柔软和美丽，而杜棠总是给人一种高大洁白，坚贞的1感觉。我权且以为，汤若士在此正是交换了角色，以柳来表现柳梦梅丝丝缕缕的爱之深之密，才使杜丽娘能感其恩而复生。剧本开篇就有：情之至说。而用杜来作丽娘，更有明显的性格取向，形象地概括了杜丽娘为情之真之坚，以及为情而不断反抗的艰难历程，这样一位女性，必得用“杜”而非“柳”（虽然她容貌艳丽，仪态轻盈）来命名，才不失位为巧妙之举。在此顺便提一句，我个人认为，杜丽娘此人的个性形象比之柳梦梅，笔墨多而细腻，立体生动，而柳梦梅只是先验的产物（参考徐朔方《〈牡丹亭〉解说》），只是为了显示杜丽娘反抗的必要而出现，也明显带有很多士子的酸腐之气，不似丽娘，寄托了作者的全部情结，着墨不多，情属自然。

                         丽娘之死

 其次，关于丽娘之死，一直是我心存疑惑的问题。处于现在的时代，我很难想象所谓的封建礼教和束缚甚至摧残，到底是一种何等酷烈的情形。自由和率性对于那些久居深闺的女性又是一种怎样的可望不可即的海市蜃楼。但是，我想我还是明白，如丽娘之至情之人，却不得真情，而只能任由父母之命，媒约之言，让自己如花的容颜和青春在姹紫嫣红的后花园里寂寞的消逝，似乎可以说，封建时代的女性从一出生就是一出悲剧，不论贫贱高贵，最后总是时代的陪葬品和男性社会的祭奠者。《道牡丹亭题辞》中说：梦其人即病，病即弥连，至手画其形，传于世而后亡。”在《冥判》一出中胡判官有言：说谎，世上哪有一梦而亡的道理？花神答道：有这回事，她与秀才梦中缠绵，偶尔落花惊醒。这女子暮色而亡。并说：“这女子犯的是梦中之罪，如晓风残月不可捉摸，不能据此定罪”这一出实则有趣。连阴司都说无一梦而亡之理，而暮色而亡似乎也纯属无稽之谈。其实，徐朔方先生的评定给1的恰如其分。他说：她不是死于爱情被破坏，而是死于对爱情的渴望（这又说明了汤之别于西乡和长生殿等言情套路）。因梦而亡之时一种外在的形式而已，其实质在于杜丽娘为何会暮色而伤感，寻梦被惊，郁郁而终？首先是因为杜丽娘父母管制甚严，连游园赏春之举都属禁列，这是杜丽娘身份高贵却身不由己的悲哀。哪怕父母再溺爱，社会的约定和成规陋习也由不得一个女性“任性而为”，杜之游园伤春，见花伤情，抖增忧郁在所难免。其次，是连梦都不可做1的过分，梦也会被惊醒。这是在是一种讽刺，这“惊”也是杜之母亲的叫唤。其实如杜之母者，可算是一个可亲的母亲，但是不幸的是她仍然无法选择的做了扼杀自己女儿青春和快乐的筷子手，哪怕这幸福的瞬间只是梦幻而已。杜丽娘对于爱情就只能是向往，在梦里向往，而梦亦不可得，她才一梦而亡，枉死红颜（其实此处所谓的爱情，实指汤显祖在那个时代环境下所向往的一切美的东西，自由的don关系，抵制压制和束缚人本性的东西）。最后，补充一点，杜丽娘身边没有一个可以倾诉可以解语的知音（也许是作者刻意安排，如《西厢记》里还有红娘之乖巧伶俐，而杜丽娘只能独自忧伤）春香少不更事，只知杜丽娘之一，不知其二。陈最良老来迂腐，可敬更可气，偌大的太守府，杜丽娘一个青春妙龄的少女，却只能对镜自怜，而更可气的是，她还得面对春色吟《关椎〉。这，未尝不是杜之死的原因之一，而这一切，皆因为那时封建时代，而只能让自己热烈的生命在这些传统的桎梏里黯然失色。压制无处不在。美丽的生命若要绽放，只能是一朵带血的玫瑰。幸庆的是，杜丽娘又复活了。不过这只是作者的安排而已，也只是主观愿望而已。善于说梦，一直是汤显祖沧桑一生最完美的诉说方式。在情与理的纷争里，似乎只能用梦来颠倒生死，才能让自己酣畅淋漓的活一回，这也是汤显祖的悲哀，一个时代造就的悲剧。